白落地,是文成人对一种乡野小菜的方言俗称。无论是县城里的大小酒肆抑或新兴的山间农家乐,餐桌上总能见到这种小菜的身影。我曾对此很着迷,刨根问底、几番探寻后得知,此野菜学名“铜锤玉带草”,温州人谓之“落地金钱”,具有清热去火的效果,故可入药,也可入菜为羹汤、小炒,或者直接泡茶,恒常食用,可以消暑去毒、清热凉肺,深受当地人喜爱。

客来时,飞云江畔的山隅小店总会泡上一壶白落地茶。将整株白落地连根带叶洗净,投入清水浸泡,碧绿的茎叶在杯中舒展挺立,清澈碧绿,栩栩鲜活,仿如抱一壶水培植物。轻啜一口,有微涩之感,带些许泥土气息,回味渐舒,润入肺肠。饭桌上,一盘白落地温蛋更是经典:蛋为嫩黄,叶为翠绿,色泽鲜明错落,自有野菜特有的香味,寓满春天的气息。简单的一碗白落地蛋汤,食材并不丰盛,加油盐即得美味,畅快之余,令人不由感慨田野乡土之大,自然造物之丰。

这些年,白落地在文成本地喜宴上的进退留转,更藏着当地人那份割舍不断的喜爱。十余年前,白落地多是乡土野生,数量有限,难登宴席大雅之堂。直到一位乡土厨师大胆将白落地蛋汤搬上婚宴流水席,这道朴素小菜竟迅速风靡开来。随后,便有人仿野生种植或大棚蓄养白落地。白落地渐渐从乡间走上都市餐桌,成为一方特色佳肴。文成人吃腻了大鱼大肉,最念的还是这一口清鲜:望着那抹碧绿,心情便觉澄净;入口微涩爽口,回味清新,纵是寒冬时节,也能品出几分春日生机。

我在城区工作,远离乡土,常对白落地心念不止。每次回乡路过菜场,总忍不住多买上几斤。记忆深处,还留着十余年前与父亲在山坳里寻得大片白落地的场景。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,指着满地匍匐的青草,认真地对我说:“白落地不起眼,长在低处,却默默给大地添上绿色,守着一身清流本色。做人做事,也当如此。”每每品尝这乡野滋味,想起父亲的话,便不觉凝神自省、肃然端正。

近二十年前,有好友来文成游玩,一尝白落地便念念不忘,每餐必点。那时互联网尚不发达,我们问遍乡人,只知它清凉解毒、可菜可茶、生命力顽强,却查不到确切的学名与记载。偶然翻到一篇报道:文成一位母亲,靠着摆摊卖白落地,含辛茹苦培养出三个大学生。白落地虽身形卑微,却坚韧顽强;虽平凡朴素,却堪当大用。若只把它当作一味寻常野菜,未免太过浅薄。它匍匐于地,不争不抢,却以一身碧绿,清凉一方水土,温暖一方人心。这便是文成的白落地,是舌尖的乡愁,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坚守。